[靳凤林]：这和中国文化有很大关系，西方国家也是受基督教文化影响。咱们到教堂里，看到有一个十字架，十字架上钉着一个耶稣，而且人们吃盛餐，要吃耶稣的肉、喝耶稣的血。吃人肉、喝人血是多么可怕的事情的，但在基督徒来说正因为有了基督的血液，有了基督的肉体我们才能进天国，才能进入到一个神圣的世界。

    中国的孔子一开始就讲，未知生、焉知死，把生看得很重很重，在中国古代的丧葬礼仪是一个非常重大的礼仪，但是在建国以后随着唯物主义无神论的影响，就把殡葬文化看成了一种封建迷信，但是殡葬文化和唯物主义无神论并没有什么冲突。正因为对唯物主义无神论片面的理解，就导致对殡葬文化也片面的理解，把它作为一种封建迷信来看待。中国古代非常烦琐的殡葬礼仪过程，现在简化为三鞠躬，咱们任何人参加葬礼，不就是三鞠躬就走吗？但是这种方式应该是对中国民族传统殡葬礼仪文化过于简单的理解。

    为什么我把生和死联系在一起呢？从哲学的最高层面来看，死不是一个简单的事。不是说谁谁死了，一个朋友死了，一个人车祸死了，就好象一个事发生了，这是我们常人对死的理解。但是从哲学最高层面理解不是这样一回事，为什么呢？因为人从生理学的角度来讲，人从出生那一刻，死亡就开始了，为什么呢？精子和卵子的结合形成了一个生命细胞，就是说旧的细胞在不断的死亡，新的细胞在不断的生成，正是有新旧细胞不断的更换的过程，人才不断成长起来。从生理学角度来讲，细胞的不断更新也就是生死不断交替的过程。

    从哲学的层面来看，生和死是没法分开的，人在不同年龄的时候对死的认识是不一样的。比如说我们作为一个孩子的妈妈，从小教孩子，这放了一杯特别开的水，告诉他你不能摸，摸就把你烫坏了。孩子一进家里边的厨房就把菜刀放得高高的，如果碰到了就砸到你了。为什么要这样呢？你就是为了保护生命！保护生命的本质就是避死，规避死亡来求得更好的生存。

    所以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，生死是没有办法分开的。但是人们在大力谈“生”的时候，把死亡这一面给避讳了，不来谈。但是不管你谈不谈，正是因为有死，我们才想到生，怕孩子烫死，怕刀把他碰坏，然后极力地要保护生命，才有了对死亡的避讳。但是死亡的背后，死是永远跟着你的，只不过不同年龄理解不同、意识不同，从这个层面看，生和死是一个对立统一体，没有死就没有生，这是一个根本问题。

    第三个层面，就是假如你生下来就告诉你，你未来的哪年、哪月、哪日就要死，那么这会对人有什么影响呢？当你非常清楚某年、某月、某日要死的时候，你可能要做很多的事，每一件事可能做得非常圆满，为了等我死的时候不留下任何的遗憾。但是反过来是这样一种情况，人真到了死了那一刻，回想这些事，可能觉得很没劲，有一种不堪忍受死亡重压的感觉，但是反过来说，人不知道死，也有他好的一面，因为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死，我们现在还有充足的时间要完成一件事情，这样一来，我干任何事，还有来日，还有未来等着我，我就有回旋的余地。人生恰恰就是知道自己早晚要死的，这是毫不怀疑的，而你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。人生正是这样一种确知，又不知的矛盾，导致了人生一切快乐，一切忧愁烦恼，由于这样而产生的。

    我觉得从这三个层面来讲，生和死的关系是一个辩证统一的关系，只有从这个角度理解它，你才能够真正理解生理意义所在。

    常人看待生死关系，都是从出生看死亡，生死如果有一段距离的话，我们一般人从出生点看最后的终点。但是我们通过生命教育，像永安集团这个活动，人们研究死亡问题，给我们树立另一种相反的观点。什么观点呢？就是我们从人生的终点反观人生，那样看待人生的话，很多问题跟你从起点看终点会有截然不同的意义。

    完整的人生理解应该是从生看死，从死看生，这样一个辩证的理解，才可能对整个生命价值的意义有一个真正的理解。正是基于这样一种看法，我这么多年只搞生死哲学、生死观的研究，我感觉在人的生命教育当中加入一些死亡教育，可能对人生很多理解会换一个全新的境界。

    [人民网·天津视窗]：您在中央党校一方面是研究，一方面也肯定有学员互动，他们有什么反馈？

    [靳凤林]：我在中央党校主要是给博士生、硕士生讲生死哲学这个课。因为中央党校主要的培训对象是地厅级、省部级以上的干部，给他们主要是讲政治伦理学的课比较多，在政治伦理学课中，我提出过一种观点，就是现在领导干部对人生意义的理解和教化。

    比方说在永安集团的生命教育研讨会，台湾来了一些学者，他的教学方式、教学形式，侧重于对青少年儿童，是对青少年的教育，但是人到了中年阶段对生死的教育方法，再到晚年临去之前的教育应该有截然不同的方式，应该各有区别的。

    对于高中级领导干部来说，能够进入到中央党校这样地厅级以上、省部级领导都是中国社会的精英，也是人生比较得意的一些人，他们对死的理解可能更避讳谈。因为他人生很舒服，很成功，像歌中唱的，“我真的还想再活500年……”，春风得意的人往往很少想到这个问题，就是想事业怎么成功，做出更大的辉煌，也就说哪天死的问题不是我考虑的问题。

    但是我觉得这样一种理解也导致现代社会很多问题发生，比如说在我们国家大量的官员贪污腐败现象横行，这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。而这种现象发生固然有很多复杂的社会、经济、文化方方面面的原因，但是重要的原因就是领导干部对生死问题的认识。所以我在政治伦理学课中提出观点：领导干部应该少去宾馆、饭店、歌舞厅，应该多到另外三个地方看，一个是墓地，一个是监狱，一个是贫民窟，为什么说到监狱和贫民窟的问题。为什么到监狱，当一个人作为一个官员到哪去前呼后拥，生活得很自在，不知道自由对人生的重要意义，他感悟不到，但是当他走到监狱里的时候，看看那些落马的高官，他们失去自由以后，多么向往自由，当我们看到一个人妻儿老小在大街上逛逛，觉得这有什么，这很自然。但是对一个在监狱里面的人来说，这是他非常向往的。人在不失去自由的时候不知道自由对于人生的重要性。

    再一点，为什么到贫民窟，中国并不是不存在贫民窟，比如说我们到东北、沈阳故居，我到那里看过，那里的生活状况是非人的生活，如果领导干部到那里看看，你会体会到现在这种生活状态，和这些在棚户区生活的人有多大的差别，所以人们说，你奢华的生活同他们的生活相比，会对你目前的生活状态有一种很大的震撼。我觉得多到这些地方走走，会有他的生命价值，生命意义。思考应该如何渡过生命，如何珍惜生命，如何真正为老百姓做一些好事，做一些被老百姓称道的事，这是非常重要。

    最后我说为什么要到墓地走走呢？到墓地走以后，就是教育干部，你从人生的终点来，反观人生的时候，我们到火葬场，到墓地参观，你会体会到人生时间很短，最后你贪污了无数的钱财，你拥有了多少个情人，这些东西都会随着你生命的消失烟消云散，今天你死了，可能这个钱财转换到别处去了，被别人拿走了。你上午死了，下午你的情人可能成为别人的情人了。

    你这样理解的时候，就明白你的人生究竟是为什么做，会留下什么不朽的东西，通过到墓地来参观，一个人再耀武扬威，你必定是要走向这儿的，必定永安墓地是你最后的寄托，必须要有这样一种意识。通过参观这个东西，想到我要创造什么东西，给社会留下什么东西，随着我肉体的流失，我在社会上留下什么精神的东西，流传过这个世界。我认为作为共产党来说，能为百姓，能为人民创造更多的福利，留下一些真正为人称道的精神遗产，像焦裕禄这样的人，这样的干部，他真正的活在人民的心中了，随着他抽屉的消亡，但是他的精神永存人们心中，这才是一个干部真正应该看到的东西，我强调在这个地方看，目的也是在这儿。

    [人民网·天津视窗]：当时您讲这些的时候，学员有什么反映？

    [靳凤林]：他们感觉到这个观点很奇怪，但是在下面交流的时候，他们觉得很有道理。我一度想在我们教的这个班考察的时候，把八宝山公墓作为他们参观教学的重要场所。我现在一直兼任八宝山杂志的编委，最近八宝山第一告别厅，就是中央领导人用的告别厅现在要拆迁，要建新的告别厅。我算是整个八宝山告别厅顾问团的成员，我想将来到这些地方参观，对心灵的震撼，可能比去几次歌舞厅意义会更大，他们也认同这个看法。

    [人民网·天津视窗]：八宝山墓地对于外围的人来讲是一个身份的象征，比如一个高官最终的目的就是有一天我能葬到八宝山，有没有这样的心理？

    [靳凤林]：我本身没有这个心理，自己长期从事生死学的研究，对于一个真实分子来说，最大的贡献是通过你的研究在你去世之后，能为你的后人留下些有价值的东西。当翻到你的书，看到你的文章的时候，能给人家一定启发，这种价值和意义就体现出来了。对于死后肉体葬在什么地方，我觉得是一个无所谓的事情，未必非要葬到八宝山去。当然我知道，因为我担任八宝山杂志的编委，同时参与他们一些活动比较多，我清楚很多人为了挤进八宝山也是费尽心机，为什么呢？因为八宝山有一部分现在是土葬形式，有一个墓穴，另外它还搞了一个壁葬，就是一面墙，墙上有好多的格子，将来可以把骨灰放在格子里面，这叫壁葬。这个壁葬要对全社会开放使用，公布了这个消息以后，第二天准备出售壁葬的穴位，从前一天下午就有排队的，一直排到第二天早上，排了几千人。排队的目的是我能得到壁葬的穴位，一个放骨灰盒的地方，可以说我是在八宝山放的骨灰。可见普通百姓认为死后能葬到八宝山，是地位显赫的标志，实际上背后掩盖了一种官本位等级意识，是中国人几千年来官本位的意识在殡葬方面一个很明显的反映。

    现在北京市在门头沟那又建了一个新的墓区，新的火化场，将来普通百姓可能都要到那边去，八宝山主要是为中央级别的国家领导人服务，但是有很多专家学者提出来人活着不一样，死了也要搞等级，对这种做法也有提出不同异议来的。当然提出这种异议也有它的道理，但是很多人可能对八宝山的情况不太了解，八宝山现在的面积已经很小了，已经能够存放墓穴的地方基本上占满了，也不可能满足这么多人的要求，以后更多的领导人要想到这个地方，也难说，因为不一定有这么多的地方可用了，这也是在门头沟建新墓区的原因。